chapter 27

第二天早晨，樊望在酒店房間裏醒來。

身下是淩亂無比的床單，已經有一半掉在地毯上，方晨的雙臂從後面虛虛地環繞著他，兩人都是赤身裸體，空氣中還有殘留著一絲情欲的味道。

樊望靜止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，想起昨晚的激烈和荒唐，他慢慢擡起手臂，看到手腕上殷紅的勒痕。

他渾身散了架，腰更像是斷掉一樣，卻還是強撐著從方晨的懷裏拖出自己的身體，默不作聲地走去洗手間。

水流從頭頂的花灑裏噴出，嘩嘩而下，沿著樊望線條緊繃的肩膀，沖刷過後背和後腰上數不清的紫色痕跡，糊在玻璃墻了，形成一片暧昧的氤氳。

樊望緩慢地洗完澡，趁著鏡子上還糊著水汽，開始穿那件已經皺巴巴的襯衫。

他一顆顆地扣著扣子，身體因為酸痛無比，動作十分遲緩。

突然，他的身體被猛地往後一帶，落入了一個懷抱。

“怎麽這麽早就醒了？”

方晨迷迷糊糊地從後面抱著他，把整個腦袋埋進他的肩窩。

這個親昵的動作讓樊望有片刻的失神，他張了張嘴，卻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。

可能是因為沒睡醒的緣故，方晨的嗓音迷糊低沈，帶著年輕溫柔的磁性，仿佛還是當年那個對嘟著嘴沖他撒嬌的小奶狗。

……仿佛什麽都沒有改變。

那一瞬間，樊望竟然不敢開口，他怕只要說出一個字，就驚醒了眼前這個註定是虛無的夢。

他們維持著這個背後擁抱的姿勢，然而這甜蜜的假象只持續了一分鐘，方晨再開口的時候，語氣裏就多了幾分戲謔：“樊總裁帶著前女友參加酒會，被前男友截胡到酒店的房間過夜……可真是夠刺激的啊。”

樊望心裏被刺到，酸楚的痛感沿著脊柱爬上來。

於是他毫不留情地反駁：“容新兒是我前女友沒錯，可你算哪門子的前男友？不過是個……是個過夜的情人。”

方晨一頓，仿佛想起了什麽，沒有接話。他的頭發有點長了，垂下來遮住眉眼，看不清表情。

不過當他再擡頭的時候，嘴角已經噙上了跟昨晚一樣的冰冷笑意：“是啊，像樊總裁這樣魅力無邊的完美情人，自然是有很多有心之人想爬你的床了，只是不知道我昨晚伺候的如何，樊總還滿意嗎？”

他一邊說，手一邊沿著樊望蒼白的窄腰往下摸，被樊望一把攥住喝止：“方晨！”

方晨笑著後退了半步，直起了身子，兩個人的身體不再緊貼。

他們同時對著鏡子，此時霧氣漸漸散開，鏡子裏的樊望身材修長，但身形過於瘦削，也比方晨矮了不少。

而方晨站在樊望後面，形成一個極高大的影子，仿佛隨時可以把樊望整個包裹住，形成一種強烈的肉|欲上的壓迫。

樊望閉上眼睛，出口的聲音十分疲憊：“你就是為了調查十年前洪文建築工程失誤的真相，才跑去給洪厲打工的嗎？”

方晨嗯哼一聲，輕松地說：“當然也謝謝樊總裁給我的那份差評報告，讓我唯一一個育嬰師的實習以如此慘烈的失敗告終，以後確實也別想能找到類似的工作了。”

樊望回頭直視他：“報告的事我真不知情，我可以問一下沈易，大概是她當初氣不過私自寫的，這件事我可以給你一個解釋……方晨，我昨晚說的是真的，你要趕快離開洪厲，他已經把你洗腦了，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你只會被越來越多的怨恨蒙蔽住……”

方晨諷刺地笑道：“樊老板這麽忌憚洪律師，是不是自己心裏也清楚樹敵太多，又有些零星的證據尚未清理幹凈，一旦公開，那整個金融圈就都等著看你的笑話了吧？”

樊望抿緊了嘴，表情十分難看。

方晨卻倏地笑了：“再說沈秘書需要給我個說法的事情，又何止這一件？樊老板何必要揣著明白裝糊塗？”

“？”樊望不解，追問道：“你什麽意思？”

方晨不再搭理他，直接越過洗手臺走進了浴室，當著樊望的面，毫無顧忌地把剛穿上的衣服一脫，就準備洗澡。

樊望下意識要避讓，目光一低，卻看到了方晨猙獰的左腿。

他的左小腿上有很長一條淺紅色的傷疤，蜿蜿蜒蜒，幾乎貫穿了整個小腿，猙獰可怖，又十分醒目。

樊望驚道：“你的腿……你的腿是怎麽回事？”

一年前方晨還沒離開的時候，他腿上是沒有這個疤的。

這中間發生了什麽，讓他受了這麽嚴重的傷？

樊望擡頭，看到方晨直直射過來的眼神，那眼神仿佛淬著怨恨的怒火，讓樊望整個人一楞。

“……你怎麽了？”

方晨不語，轉身關上浴室門，聲音隔著玻璃傳過來，變得模糊又沈悶：“樊總裁現在不走，是等著你的情人請你吃早餐嗎？”

樊望原地楞了半晌。

他在方晨洗完之前離開，拖著酸痛的身體回到家，換了一身幹凈整潔的西裝，這才勉強冷靜下來，找到了一點體面。

“哥哥，哥哥！”樊舒吧嗒吧嗒地走過來，“哥哥昨晚沒回家！”

樊望把一歲半的女娃抱起來坐在自己腿上，樊舒好奇地瞪著桌前攤開的材料，那材料已經很有年頭，泛舊發黃，還有一股積年累積產生的淡淡的腐味。

樊舒皺起小眉頭，一只小手捏鼻子，另一只嫌棄地把文件推遠：“臭臭！”

樊望不滿：“你怎麽脾氣這麽大？”

樊舒更不滿：“哥哥不回家！”

“……”樊望頓了頓，把下巴貼到樊舒頭頂，小聲說：“對不起，下次我會按時回家。”

我只是……見到你另一個哥哥了。

但是事到如今，寧願不要再見。

酒會這一夜兩人上了床，卻把關系推到了更荒唐的地步，樊望不知該如何面對現在的方晨，他已經變得如此陌生，雖然看上去儀表堂堂，但冷漠中帶著陰狠，全然不似從前。

其實他不難理解，方晨的性格中本來就可能有暴戾的一面，他成長在一個極度不幸的家庭環境中，有這種潛在的偏激性格並不意外，之前那憨厚溫和的樣子的確只是表象。

然而樊望沒想到的是，當溫柔善良的小奶狗撕下面具，竟然露出如此兇狠的獠牙，這樣乖戾、冷清和極具攻擊性的狼狗，讓他根本不知道怎麽面對。

他甚至不知道，這一切是否都是因為自己。

方晨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年來的平靜，很多的意外情況接踵而至。

這天，樊望正在聽投資部門的季度總結報告，明明是非常專業且機密的會議，卻突然有不速之客闖了進來。

一個人高馬大的年輕男人猛地拉開了會議室的大門，哢嚓的巨大聲響讓眾人都嚇了一大跳。

以他為首，十來個人突然湧進會議室，氣勢洶洶，來者不善，會議室的氣氛頓時就低了下來。

沈易只落後了那個男人半步，還在橫眉怒目地阻攔：“你們不能這樣，沒有預約不能進去！”

為首的那個陌生男人不理，直接亮出證件，在眾分析師們面面相覷的震驚和空氣凝固般的死寂中，氣焰囂張地開口道：

“我們是證監會搜查組的稽查人員，日前接到舉報說樊總裁涉嫌在投資項目裏進行內幕交易，現在我需要所有的基金經理和分析師們回到自己的座位，我們的工作人員會留下來跟每一位談話——”

佟一凡沖動地站起來：“……這不可能！你們簡直血口噴人！”

那男人轉過他的棺材臉盯著佟一凡：“可不可能不是你說了算的，證監會是國|務|院直屬單位，負責監管全國證券期貨市場，現在請你保持安靜，配合我們的工作，不然後果自負。”

然後他轉向樊望：“至於樊總裁，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。”

大家把著急、迷惑、不安、甚至恐懼和焦灼地目光都投向樊望身上。

樊總裁面色白皙又平靜，連細密的睫毛都沒有顫一下，只是淡淡地說：“請問你們是上門突查，還是立過案了呢？”

“稽查人員當然有權進行監督檢查，我們一來就遭到了你的秘書的阻撓，這種行為已經非常過分，完全可能構成違法違規，我勸你還是好好配合——”

“既然是監督檢查，那麽立案調查通知書呢？”

那男人一楞：“啊？”

樊望的語氣非常禮貌也非常堅定：“我可以看看通知書嗎？”

那男人一楞，隨即大為惱火：“我要帶你回證監會，你跟著走就是了！哪那麽多廢話？去了自然有通知書！！”

這話說得簡直漏洞百出，強詞奪理，可那男人一招手，後面幾個人徑直就走了上來，直接圍在了樊望身旁。

看這殺氣騰騰咄咄逼人的架勢，對方但凡補上一套警用裝備，就跟刑警抓捕犯罪嫌疑人沒兩樣了。

光天化日跑來建蘭集團內部抓人，不知道是誰給他們的膽子。

沈易氣得發抖，然而沒有人敢輕易動彈。

自從兩年前證監會加大對違法案件的處罰力度之後，一直在全國繼續保持高壓態勢，資本市場的兩大警鐘就是證監會和銀保監會兩個，沒人會想要撞這樣的槍口。

樊望平靜地站起來，做出了禮貌地配合姿勢。

沈易氣急敗壞地看著樊望跟著稽查人員離去的背影，他的身影修長，步伐從容，好像一點也不驚訝。

佟一凡楞了好久才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，急了吧慌地沖上來：“沈姐，這這這我們該怎麽辦？！”

沈易嚴肅道：“樊總剛才給我留話了。”

“哈？！”

佟一凡驚呆，剛才他們人盯得這麽緊，都能留下話？

“他叫我趕緊聯系檢察長……哎我這個腦子！檢察長跟樊總關系那麽近，我竟然一時氣急，沒有想起來。”

佟一凡：“……不是，我不明白，既然樊總上頭有人，那這一隊莫名其妙的人馬又是怎麽回事？演技這麽拙劣，連個通知書都拿不出來，還能直接帶人硬闖進來搶人？？？”

沈易眼神一暗。

今天這個鬧劇雖然荒誕滑稽，樊望大概率也不會有事，但總給她一種非常不安的感覺。

就像一個潘多拉的盒子，塵封了經年歲月，終於還是要在眼前慢慢地打開了。

接下來會發生什麽，誰也不知道……但一定不是好事了。

她皺緊了眉頭，輕不可及地嘆了一口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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